《浪蕩青春》:在路上,放縱肉身

多少處於人生低潮或戀無可戀的人,很自然便會泛起一個念頭,就是丟下一切上路去,浪蕩一番,流浪一下,是消極的抵抗,也是積極的等待。等待什麼?就是死而後生。把小說改編拍成電影,《浪蕩青春》(On The Road)展現出「垮掉一代」的生活形態。

文/ 皮亞

沒必要把美國作家Jack Kerouac於1957年出版的自傳式小說《On The Road》 無限放大,小說本身故事雜亂,沒有明確結構,本意是把作者年輕時跟友人在美國中西部及墨西哥浪蕩數年的真實經歷紀錄下來,再結合虛構的人物情節而寫成。故 事讀來有懺悔意味,除了跟作者一同漫無目的上路去,一起放縱一起癲狂,聲色犬馬過後,在旅程結束時,他竟然又好像否定了過去的歲月,跟好友淡然道別。而往 後的日子將會如何,正是一個問號。

其實Jack Kerouac是一個內心矛盾的人,言行舉止遠不如他的好友,即書中他描寫的主角Dean Moriarty那樣貫徹始終,都是一個從不會為任何女人而停留下來的不羈浪子。他在書的結尾重覆地說想念Dean Moriarty,好像很懷念這個瘋狂的朋友和跟他一起渡過的浪蕩歲月,但Kerouac的「想念」實際只能算是對過去的「哀悼」而已,因為他最後一次晚上在紐約街頭跟Dean見面時,表現得像是活在兩個世界的人,但其實距離一起浪蕩的日子不過一陣子而已。當然,Dean對朋友和對女人都是一樣,突然離開不需要什麼理由。也許Dean在Kerouac旅途病重時離開,亦令他感到失望,亦迫使他以小說反思自我,反省生活。

Kerouac以小說人物Sal Paradise作為他的代言人,以Sal的第一身敘述朋友Dean,他的女友Marylou,及有其他人的故事。Sal從不諱言從紐約上路去到丹佛尋找Dean,部分原因是為了寫小說和豐富人生經驗。而他在路上亦一直把所見所聞寫下來。

小說《On The Road》的地位之所以在近代變得舉足輕重,不是因為布局出色情節精彩,而是小說反映了戰後美國年青一代的精神面貌和生活形態。小說在第一章主角Sal便開宗明義說,跟妻子分開了,又剛從重病中康復過來,令他感覺到一切事物彷彿已經死掉。他不理別人勸告,指Dean終會給他惹上麻煩,也毅然帶着小量金錢便上路,要到西部丹佛尋友。他跟Dean和其他朋友在一起的旅程,並不是一次而已,而是斷斷續續橫跨數年。這數年間,他們徹底放蕩,四海為家,打散工賺零錢,到處飆車,沒錢便偷東西充飢,有錢便上酒吧買醉唱歌跳舞泡妞。到處風流到處債,女人都愛上不羈的Dean。

儘管Dean亦口口聲聲要尋父,但目的未有達成,而他們更樂於一頭栽進荒唐的放縱生活中。其中構成他們生活力量的三種元素,就是性、毒品和爵士樂。他們分享性伴,嗜食大麻,煙不離手,亦對四十年代初由Charlie Parker和Dizzy Gillespie帶起的Be-pop爵士樂熱潮迷醉不已。Be-pop樂風節奏強烈而快速,像歇嘶底里的咆哮,正好讓性與毒品產生強烈化學作用,令這種逸樂頹廢的浪蕩生活,如同置身無憂無慮的理想天堂。

Jack Kerouac既參與實踐,亦為這一代人定義。當他完成了《On The Road》小說,但仍然未覓得出版社支持時,好友問他怎樣形容待在紐約時代廣場的時髦青年,他立即便脫口說出「Beat Generation」這個名詞。中文有譯作「敲打的一代」,借意爵士樂的「敲打」節奏,反映這一代打破常規,但更多譯作「垮掉的一代」。Kerouac理解的垮掉的一代,是貧困、潦倒、一無所有、垮掉、流浪、在地鐵睡覺,他們尋求極度興奮的迷幻生活,企圖讓精神靈魂得到滿足和解脫。小說中的Dean及在旅途上遇到的朋友,就是Beat Generation的典型生活。Kerouac還把「垮掉」跟天主教的「beatific」聯繫,即是被祝福到天國而感到無上光榮。

換句話說,《On The Road》反映垮掉一代的浪蕩生活,便可以理解為他們透過逃離城市投奔荒郊,在路上放縱肉身,從而追求精神的至靈至性。

小說深深影響了五十年代末帶着反叛和憤怒的年青人,包括歌手Bob Dylan。他們追隨小說中主角的步伐,實踐一種接近嬉皮的生活,而後來亦催生了六十年代的胡士托。不過垮掉一代與嬉皮次文化又不盡相同。

垮掉一代的生活與吸毒、濫交、犯罪形影不離,充滿頹廢、墮落、自暴自棄的情緒,但在《哲古華拉少年日記》的導演禾路達沙利斯改編的電影版本《浪蕩青春》中,一切又變得相對優雅華麗。

電影版本再現的浪蕩旅程,減少了酒精和毒品構成的迷幻成分,看得見的都是美麗的陽光、綠油油的田園、良好的民俗風情,還有就是浪漫的男女關係,雙方一見鍾情一拍即合,一切都是美化了的圖畫。男主角Sal既觀察又參與,他上路的目的似乎不太明顯,倒是Dean追求性與毒品的熱情更見強大。主角們的生活周而復始,浪蕩、飆車、分離、重聚、再分離,感情繼續一團糟,人生看不見方向,或者這亦可解讀為理想的幻滅。不過在幻滅的同時,電影其實又再為美國築起另一個虛幻的夢——在路上,你永遠不愁寂寞。

(原刊於2013.01.06《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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