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聶華苓》:聶華苓的文人食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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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三生三世聶華苓》拍了三年,把「世界文學組織之母」聶華苓的生活片語和往昔記憶都記下來,影片看到她在美國愛荷華老家悠然生活,誰又想到那裏正是文人作家迸發思想之地。

文/ 皮亞

影片由香港導演陳安琪和攝影師坐在車子上,啟動攝影機開始。早上他們駕著車子在小路上行走,不久之後便來到一處寓所門前,寓所外觀像尋常之家,陽光遍灑,能感受到外國生活的寧靜。按門鈴,開打門,影片的導演便興奮大叫,家的主人正是她口中的「聶姨姨」,二人開心擁抱,攝影機鏡頭亦開始尾隨二人,進入這個尋常之家。然而從鏡頭所見,這個家的擺設和牆飾,顯然有一種與別不同的味道,是一抹濃烈的文化氣息襲面而來。

《三生三世聶華苓》開首,與一般的人物紀錄片不同,影片沒有刻意立即介紹主人翁是誰,知道的,便不用說,不知道的,就不如先到她的家,做個客人,看一看吧。這位「老太婆」笑容滿面,異常健談,談話客氣,但聽得出她對身邊事物的掌握仍然非常敏銳。影片開首以第一身角度拍攝,令觀眾如同置身現場,感受到探訪這個家的經驗。為什麼探訪這個家是值得體會的經驗呢?只要繼續看下去,我們便知道,過去的四十多年來,有超過一千二百多位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及作家,曾經接受「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邀請,來到美國愛荷華,來到這個家。他們到來,是為了文化交流,也為了迸發更寬厚廣闊的意念。而眼前這位八十多歲的長者,就是國際寫作計劃其中一位創辦人聶華苓了。

聶華苓曾經著有《三生三世》一書,以「三輩子」來形容自己的人生,影片亦圍繞這個主題來開展,當中由幾個部分組成,內容包括聶華苓現時在愛荷華的生活,和由她親口憶述「三輩子」如戲劇一般的人生。其中於1949年從中國走到台灣發展的一段日子,佔了較大篇幅。這段日子的經歷中,她二十五歲便當上政治雜誌《自由中國》的文藝版主編,以知識女青年身分與蔣介石的國策顧問雷震及政論家殷海光等人共事,期間發表「民主反共論」、「反攻大陸問題」、「反對黨問題」的政見,觸動政治禁忌,後來《自由中國》被封刊,聶華苓目睹雷震被捕,當年事情峰迴路轉,激憤莫名,但現在回首,又像往事如煙。

影片穿插不少中港台知名作家訪問,細談聶華苓的書及其人,又或是曾經成為她家中禮賢賓客的逸事。當中有部分作家形容,聶華苓的書寫出了中國人顛沛流離的命運與遊子心,書中一句「中國人,你到底犯了什麼罪?」,令不少作家產生共鳴。

所謂三生三世三輩子,就是「我是一棵樹,根在大陸,幹在台灣,枝葉在愛荷華」的意思。於是,在影片紀錄「枝葉在愛荷華」的部分,就描寫到聶華苓與丈夫兼詩人保羅的情。而從她的第二段婚姻及愛情延伸,就是創辨了國際作家交流計劃。

回憶「情」這部分,拍得特別用心,二人一路走來,盡在不言中,每談到保羅,聶華苓就說也說不完,如文學一樣的愛情,詩意無限,情意綿綿。聶華苓亦表達出能夠在美國跟保羅遇上,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事。從她的憶述,我們可以感受到保羅的溫文爾雅,對推動文化交流工作用心用力,可惜的當然是保羅已經先行一步離開人世。單看聶華苓多次帶觀眾來到保羅墓前憑吊,意態沒有半點悲傷,反之她早已看透生死人生,欣然面對晴空豁達。最令人內心悸動的,是墓碑之上不是一個名字,而是已經刻上了兩個名字,一個是保羅,另一個就是她,海枯石爛,此情不渝,就在這點滴之處。

國際作家交流計劃是一個有遠大和崇高意志的構思。聶華苓與保羅半生都為計劃奔走,用心付出,今天被一眾作家尊為「世界文學組織之母」,實至名歸。影片中聶華苓笑談昔日作家雲集家中的時光,她走到廚房,站在食桌旁,笑言不知有多少作家在此進行交流討論,有時還爭論至面紅耳熱。如果愛荷華和聶華苓的家,是標誌世界文學藝術家聚首一堂的「歷史古蹟」,這張食桌便肯定就是「歷史文物」了。

國際作家交流計劃的意念和聶華苓的角色,就令人想到十六世紀貴婦洪希耶夫人(Madame de Rambouillet) 在巴黎寓所率先開始提倡的「沙龍文化」(Salon)。洪希耶夫人廣邀文人雅士到家中作客,談詩論文說藝術,逐漸建立了一套意態優雅的討論文化,及男士尊重女士的風氣。及後沙龍文化在法國不斷發展,在文藝復興時期更擴展至歐洲各國。由女主人來主持沙龍,客人定期到來家中聚會,暢談文化藝術哲學,作家在沙龍讀詩,發表著作,不同沙龍女主人又有不同的風格和魅力。這個文化風尚一直流傳到現在,只不過沙龍的舉行地點,從家中轉移到咖啡館、書店或文藝中心而已。

聶華苓說,作家被邀請到來的日子裏,不一定要寫作,他們做什麼都可以,跳入河中也可以。而國際作家交流計劃和聶華苓的角色,跟沙龍文化一樣,為文學及文化交流發展,建構出一個開放及想像的空間。

紀錄片《三生三世聶華苓》拍來溫婉感人,看見聶華苓與保羅的相遇與感情,就令人禁不住希望談一場像文學一樣的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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