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上癮》(後篇):像是聽了一場謊話

《性上癮》(後篇)最難解開的謎底,一方面是女主角Joe由性上癮變成「性冇癮」的心理困局,另一方面是影片最後留給觀眾的思想困局──為什麼Joe會用這個方式對待像是她父親一樣的聆聽者、無性向者Seligman?

1. 贖罪

不少人都有一種感覺,就是前篇好看,後篇不好看。我明白箇中原因。

前篇五章,用兩小時說了一段年輕女子的性慾史,夠癲夠狂夠放蕩。後篇三章,用兩小時,說了一段年輕女子過渡到中年女子的「反性慾史」,慘不忍睹。前篇的結局,預告了後篇的發展──女主角Joe由過度縱慾,到突然完全失去性趣。在這件失常事件發生前,Joe的父親在醫院病重,喪失照顧自己的能力,Joe一直在牀邊見證。當太陽升起,牀下有污水,父親一翻身,原來大小二便正滾滾而流。面對這種狀況,性慾,還可以怎樣滋長?不是因為太骯髒,而是眼前仰慕的父親,已經喪失了所有性徵及性能力。

「小風琴學院」一章是「Joe最後的誘惑」,情形有點像《基督最後的誘惑》(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基督脫離十字架後,被天使引領到一個婚禮,新娘是他渴望已久的女人,基督與女人忘情交歡。當他嘗到了一生最大的歡樂後,上帝卻讓女人死掉,天使安慰基督:「世界上只有一個女人,但這一個女人有數不清的面孔。」爾後,基督跟另一個女人一起,而基督也換了另一個身份。

在《性上癮》的前後篇,Joe也變了臉,前篇縱慾部份由Stacy Martin演,後篇禁慾部份又變回敘事者Charlotte Gainsbourg,但有趣的是,她的丈夫Jerome仍是由同一人Shia LaBeouf來演,最初看時未能適應,但後來想起《基督最後的誘惑》中天使安慰基督的說話。但《性上癮》的「性十字架」,到了此刻才捧出來,贖罪現在才開始,「東方與西方教會(沉默的鴨子)」是贖罪篇。

或者有些人會認為,是Joe的要求提升了,她不再滿足於正常性歡,轉而依靠性虐待來讓靈慾昇華。但我認為,Joe不是在「享受」,是在「承受」,Joe自願承受性的苦難。

性虐這一章,是經過導演Lars Von Trier「特別處理」的。在單位門外守候的婦女,全部踏入中年,沒有一個樣子是歡愉和充滿期盼的,她們不是愁眉深鎖,就是若有所思。她們等候的男人,叫K。K一單接一單,完成後送走一個,才迎接另一個。但他明言,不是所有人都能進內。K是年輕男孩,與一眾婦女形成強烈對比。更重要的是,K明言不做愛,一眾婦女走進單位,是自願做被虐者,要K執起不同種類的刑具,盡情施虐。

中年的Joe是被虐者,年輕的K是她的施虐者,這彷彿就是一場贖罪大龍鳳,性幻想對象父親死了,由年輕的男孩執鞭,賜罪。K是Joe年輕時獻身給Jerome的假借,是「3+5」記憶的回魂。

2. 離奇的P

怪耳少女P的出現,是整部戲最離奇的部份,比Joe無端端當上了收數婆更離奇。為什麼Joe空虛的情感突然要由P來填滿呢?P的出現,明顯是代表一種無法修補的缺憾,她的耳朵很奇怪,很醜陋,這個事實永遠無法改變。Joe心中的破洞,一直無法癒合,她夫離子散,她此刻從鏡子望過去,變了另一個人。

「槍」有兩段戲,令我感覺很突兀:一是Joe上門收數,強迫同性戀的中年男人還錢,她綁起了男人,說了一個挑逗的孌童故事,令男人情慾暴發,承諾還錢,戲劇帶來了黑色幽默,但黑色而不幽默的部份,是Joe沒有讓男人的亢奮冷卻,她突然蹲下,替男人做口舌服務,男人被綁,無法反抗,唯有接受。究竟Joe在想什麼呢?她的性癮又回來了?對象換了是男同志也在所不計?

言猶在耳,另一段突兀情節便展開。Joe招攬回來的少女助手P,乘Joe躺睡,先脫光了自己的衣服,再把Joe的衣服解開。Joe的反應,是哭崩了。

離奇。我無法用閱讀故事人物的常理,去理解「槍」這一章出現的個性突變。情形就如Seligman繼續聆聽下去時,也不禁要問Joe:「為什麼總要焚燒汽車?」,而Joe的解釋,也像是在自圓其說──我開始感到這個「說故事的人」,有點前言不對後語。

當身體淨白幼嫩的少女P再次挑起Joe的性歡時,便進入影片最後一部份,也是最難解開的一部份。

3. 未能發射的手槍

Joe不是男人,她不懂操作手槍。她的憤怒,來自同性戀的少女P,在某一夜突然投奔到一位男人身邊,像是迷戀一個身體擁有手槍的人。這人是她的前夫Jerome。Jerome在戲中終於換了一個年紀較大的演員演出,不再是Shia LaBeouf,像Lars Von Trier處理角色Joe一樣,變了臉。變臉,是為了反面。

最後一部份劇情,是Joe向Seligman的最後敍述,劇情回到前篇開首,就是要解答為什麼Joe會受傷躺在後巷,被路過的Seligman救回家治療。這裏用了兩場戲做出一個對比:首先是Joe之所以浴血街頭,是被前夫Jerome襲擊,原因是Joe想槍殺Jerome,但子彈未能發射。後一場戲,是Joe把故事說完了,Seligman於是教她用槍,但Seligman趁Joe熟睡時,做了一個行為──他想跟Joe做一次。但Seligman得到結果,跟Jerome並不一樣。

Seligman之所以要上Joe,並不完全是因為男人的歪念,Seligman根本是個沒有性向的男人。

Seligman一直在解構Joe的性癮心理和行為,從來沒有質疑Joe口述個人故事的真偽(包括觀眾),在哲學上Seligman代表著羅蘭巴特,在電影創作上他代表著導演Lars Von Trier,Seligman最後的行動,不是出於男人的性衝動,其中最有力的證據,是鏡頭特寫了Seligman的下體。當時他的性器官,是絲毫沒有亢奮狀態的,就像是早前所說,一把未能發射的手槍。

這簡直就像一個像謎語──一個在情感上沒有絲毫亢奮狀態的無性向男人,正計劃要強姦一個曾經性上癮的女人。從這個方向推論下去,Seligman的行動,有可能是要試探Joe所說的真偽。Seligman本來就是滿有科學精神與理性辯證的一個人。

一把未能發射的手槍,如何侵犯別人呢?Joe的行動,固然是因為感覺身體被侵犯,但想深一層,這更像是被揭破了虛假陳述的報復。我開始懷疑,Joe其實一直在說謊。假如Joe是如她所說的一個人,根本難以解釋她後來的舉動,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在說謊。Seligman和觀眾都聽了四小時的謊話,經歷了四小時虛妄的性幻想之後,導演要我們跟他一同死掉。我早已認定《性上癮》的本質是anti-sexuality。而這又引申出另一個疑團:導演Lars Von Trier透過多部電影殘酷解構女人,就是源於對女人的性恐懼和不信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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