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仔》:人醜還是戲醜?

古天樂和梁穎琪在《香港仔》演夫妻,夫妻終日感到很煩惱,為一件事而在晚上豎起牀板挑燈討論,他們「嫌個女生得醜」。女兒隔著厚厚牆壁在鄰房聽見,然後鏡頭移向她飼養的大蜥蜴。

文/皮亞

大蜥蜴,又有人稱之為變色龍。翻看一些跟《香港仔》相關的資料,原來戲中女兒「豬仔」飼養的大蜥蜴,是用來比喻靈活善變的香港人。

說到比喻,就想起七十年代麗的電視製作的劇集《變色龍》。劇情講三個年輕死黨,同住一幢樓,長大後各有遭遇,反映香港社會人和事。不過,《香港仔》的大蜥蜴,明顯跟電視劇《變色龍》想表達的意思不同,電視劇借變色龍比喻香港功利社會的劣根,三個年輕人本來滿懷大志,但最後都因為不同原因而性情大變,由善變惡,由忠變奸,隨時變臉,諷喻明顯,警世味濃。

而《香港仔》的大蜥蜴是「豬仔」寶貝,大蜥蜴無故死後,豬仔在夢中再見,大蜥蜴在仿香港街道的模型內出現,走過,牠踐踏了樓宇,造成大破壞,變成像哥斯拉一樣的怪獸。夢境未完,大蜥蜴來到海灘,投進大海,自動沒頂。豬仔因著這個夢,在牀上輾轉反側。

大蜥蜴就是比喻香港人嗎?如果是,故事是不是想說,香港人像怪獸,破壞香港,罪該萬死,統統都要投入大海自盡?作為觀眾,我也像豬仔一樣,在座位上輾轉反側。

既然大蜥蜴死了,唯有向牠的主人豬仔「埋手」,嘗試再理解影片的比喻。小演員不怕醜,串演醜女,被父母嫌棄,窩在房間養蜥蜴,躲在帳蓬吃榴槤。小演員用謙卑的態度,真摯的情感,來演出帶有欺負和侮辱成份的角色設計和處理──她的處境,可能更像未能享受經濟發展成果,但就要承受生活質素下降苦果的小市民。

豬仔的父母,即古天樂和梁穎琪,看起來都是好人,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而左右為難的父母。例如古天樂,一方面很愛惜女兒,另一方面又在妻子面前訴苦,說豬仔醜樣,他難掩內心鬱悶,找玩具店好友杜汶澤繼續訴苦:「女人生得醜好蝕底」,可憐天下父母心。或者杜汶澤真的能安撫父親古天樂,他解釋豬仔醜樣最後一個可能,就是:「個女你生!」。古天樂在戲中演補習天王,相信「知識改變命運」,但又嫌豬仔醜樣,角色在戲中言行,似乎更像一隻變色龍。

真正懂得戲法的,是梁穎琪。她的角色在戲中也有煩惱,她是過氣模特兒,最初被經理人引誘,跟老闆開房,便能做女主角,她好有骨氣地拒絕了。但骨氣原來只是一時之氣,後來她還是為了「幾萬蚊」前赴「老闆派對」,被富少余文樂要求提供某種性服務。當時她聽罷,以成年人的姿態來表現驚訝,表示不能接受。後來鏡頭一轉,她晚上回家,替丈夫古天樂實踐余文樂所說的性歡小技,她看來表現純熟,到廁所清潔時,還有點輕蔑說,「你們男人都喜歡這樣嗎?」

這幾場戲,應該是帶點風趣,但又令人搞不清楚像梁穎琪角色的心理狀況。她嫁了正氣的補習天王,有女兒,有工作,住高尚豪宅,有安穩的家,賺取幾萬蚊的「老闆派對」,是她人生之中極之難得的工作機會嗎?已為人母,在派對上挑逗富少,問富少會花多少錢來跟她上牀?富少余文樂搬出像是「朋友叫到就免為其難」的樣子,耳語人妻。這位人妻,轉頭又是賢母,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其實你們究竟在煩惱什麼呢?

更煩惱的是楊千嬅。她淚流滿面,跟晩上回家的曾志偉哭訴,說寄給亡母的燒衣包打回頭,而曾志偉不是她的父親,是她的丈夫!楊千嬅每天生活如夢鬼,不斷喃喃自說亡母不喜歡她,曾志偉拿著蓋有郵戳的燒衣包,像極靈異電影前世今生的母女恩仇。所有靈異和咒怨電影都教曉我們,解鈴還須繫鈴人。現在,究竟繫鈴人是誰?我一直想從電影中找到答案,一直想知亡母究竟對女兒做過什麼?

不過,楊千嬅角色似乎只在哭,沒有真正尋找問題答案,而更詭異的是,原來她一直已經知道,為什麼亡母會不喜歡她!她只是要待到結局才說出來,然後便解脫了。曾志偉在聆聽,也恍然大悟──只差一句對白「為什麼你不早一點說?要扮撞鬼扮咁耐?」而已。

當然,觀眾是明白的。若果早一點說,就沒戲做了。但說了出來的原因,就夠曲折──當時十一歲的她,玩角色扮演,脫掉衣服,要弟弟(即古天樂)像嬰兒一樣,吮她乳頭,遊戲卻被母親發現,所以她「懷疑」母亡因此不喜歡她。十一歲女要玩這種遊戲,在靈異電影是解得通的,但還是那一句──你就是煩惱這些嗎?

弟弟是古天樂,姊姊是楊千嬅,父親是吳孟達。吳孟達也很煩惱,他好想知道,為什麼跟兒女的關係總是疏離又不和睦。他憋住氣,去到最後,像女兒楊千嬅一樣自我述說,原來答案又是早在心中,這大概亦道出了電影主題:他家族幾代都在香港仔捕漁,捕漁殺生,所以是孽債。於是今世他轉行做法事,希望減少孽債。

幾代捕漁,是暗喻香港開埠到現在的發展軌跡嗎?這是一場孽債?所以香港現在要承受過去殺生之孽?《香港仔》要說的、要煩惱的、要反映香港情懷的,就是這些?

影片盡了視聽之娛,有大蜥蜴,有鯨魚,有模型,有粗語,更有女演員如性上癮的聲色藝。故事採多線敍事,在西片很常見,在港片少見,影片表達了個人情感,也拍出個人風格。不過,故事的人情發展過份片面,不真實,不合情理,角色不討好,選角不恰當,甚至錯演角色。故事想說教,但道理似是而非,主角的煩惱不是令人感覺詭異就是感到莫名其妙,努力經營的氣氛,成了蒼白的濫情。

很喜歡演豬仔角色的小演員,因為無論角色如何被醜化,還是掩蓋不了小演員本身的純真,就像晩上在天台古天樂教她吃完榴槤要喝可樂的一場戲,她發自內心的笑聲便很討人歡喜。相反,假如一部電影本質醜陋,無論如何美化、整容,其實也無法掩蓋──或許很多事情,真的要吸氣、憋住、呼氣,才能熬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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