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小屋》:小日子與小秘密

《東京小屋》大部份時間都是回憶,時光倒流,你想著我我想著你,我想念你想念的事情。導演山田洋次跟小津安二郎一樣,拍一屋家庭總是特別好看,主角們過著的,都是平凡而真摯的小日子生活。

文/皮亞

山田洋次的《東京小屋》多少會令人想起小津,在同一屋簷下發生的小故事,處處反映了日本傳統家庭的倫理觀念和文化習性。故事發生在上世紀40年代的家庭,男人外出上班,女人在家做飯,各司其職,各守本份,難得的是各自享受,男人不會爭著做飯,女人不會嚷著要上班。戲中描寫男戶主下班回家之後習性,就看出了當時家庭成員之間約定俗成的關係,男人回家,夫人吩咐傭人協助老爺更衣,難得老爺自己寬衣解帶,傭人就站在一旁接過工作服,遞上家居服。

日本男人的和式家居服,就像今天酒店房間會提供,但又多數沒有人會穿的晨褸了。男人每次穿起家居服之後,把腰帶纏好,然後用力一拉,再打結,動作很俐落。這種和式家居服,有一種武士氣派,用力一拉,把男子氣慨都拉了出來。

日本傳統家庭的女性,就好像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松隆子演的夫人,雖然說話多了一點,要求多了一點,事實又多了一點,但每到丈夫晩上回家,她就龍神虎猛,陪吃飯陪傾偈,照顧小孩子,亦有心情跟傭人說笑調侃,朝氣勃勃。黑木華演的年輕傭工,為了應付夫人的要求,也勉力提勁,每場戲都見她又煮湯又清潔又帶小孩,總是掀起兩袖,做個不停,做到發熱「面紅紅」。

山田洋次拍攝一場復一場的家庭戲,就做到生活實感。不要小看做飯煮湯的戲,拍得好的,會令觀眾肚子打鼓,拍得不好的,就像每晩看的本地電視劇,連主角也不想碰到冷冰冰的「道具飯」。戲中一場戲,《東京小屋》拍得特別令人窩心,就是黑木華晩上替躺在榻榻米的孩子雙腳按摩。夫人在旁看見,也禁不住叫這位美麗純品的小傭人給她按一會兒,一邊按一邊叫「爽死了」。小傭人每次都好像面有難色,但只要給她按過,所有人都會說,她的手和腳,比起其他人都要特別溫暖,就像一股熱力,從她的手傳遞到別人的肌膚上。

手腳總是暖暖的人,令人感覺很和藹,也很可愛。這些生活小節,構成《東京小屋》的生活質感,亦能襯托角色性格。

原著小說《小小的屋》的描寫,比電影來得更直接,相反電影很多細節,都含畜委婉,特別在男女情感,甚至情慾方面,就更加小心翼翼,點到即止。戲中丈夫經常邀請同事到家中暢談,小喝幾杯,話題離不開公司的玩具製造、國家大義及戰爭消息,大聲講大聲笑,夫人每次遞上酒水之後,都對男人話題表現抽離,寧願趕快離開。小說中,描寫丈夫理性,眼神冷漠,不解溫柔,未能滿足充滿情感和能量的夫人。電影對這部份刻劃不深,要直至另一個角色──丈夫公司的玩具設計師出現,對比才明顯。這亦帶出故事中的第二重秘密。

故事隱藏著三重秘密,第一重秘密,是小傭人「多紀」百年歸老離開後,妻夫木聰演的外甥閱讀她的日記,影片翻開多紀的日記,透過第三者閱讀,揭露她在別人家中當傭工的生活鎖事。第二重秘密,是在日記旁邊,還有一封未拆的信。信中內容,關乎夫人與丈夫同事之間的關係,亦是故事一直追尋的另一個更大的秘密。

在小生活之中,必然有些小秘密,而這些小秘密,也是令到小生活更有趣味的東西。在同一屋簷下生活,必然有很多家事瑣事,你瞞我我瞞你。松隆子演這個秘密的主角,她演出跟過往常演的愛情片有很大不同,她不再是《戀愛世紀》的松隆子,也不再是岩井俊二電影的松隆子,假如真的由《戀愛世紀》開始看她,便必需要接受她成長了,成熟了,在《東京小屋》的戲路改變了,或許堪至會懷疑:松隆子是這樣的嗎?

我們看著妻夫木聰角色,窺看小傭人「多紀」過去的人生秘密,又透過「多紀」去揭開夫人與丈夫男同事之間的秘密,但還有最後一個秘密,是在日記和信箋都沒有揭開的──究竟「多紀」的內心感情是怎樣?她保留信箋的真正原因又是什麼呢?這亦是故事的第三重秘密。

所有的秘密,其實都與愛情有關。《東京小屋》拍的是含蓄的年代,個人愛情不會輕易宣之於口,就好像「多紀」的終身大事,要由男戶主安排,替她來一次盲婚啞嫁式相睇。就算是那位玩具設計師,也因為是公司資歷較淺年紀較輕的員工,所以上司和老闆「負起責任」,向他催婚,迫他選一個女人,好使他日後能專心工作。可幸的是催婚,而不是迫婚,不是莎士比亞時代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他們沒有為情自殺,但世俗眼光還是少不免。《東京小屋》的愛情觀,情操高尚,一旦深愛一個人,假如最終無法跟對方在一起,便寧願終生保持單身,也不願去跟別的人談戀愛。小生活,小秘密,在大時代發生,也同時盛載著偉大的愛情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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