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做了一件本來不太難,但現在絕對不易的事

不用等影評人去選,更不要靠金像獎去選,《十年》肯定是2015和2025年香港最重要的電影。

近十年看香港賀歲片,每一年感覺都好像不是「新年」,年年是「舊年」。《我愛HK》連續拍了三年,香港沒有因此變得更可愛,嘗試複製《七十二家房客》的鄰里關係,最後都落得像CCTVB一樣的電視製作,差一點,就是差一點點,就叫人想起終於做完的處境劇《愛回家》。這個說法很薄涼啊,新年流流都是志在開心吧……那個問題其實是,請來一大班演員在鏡頭前七嘴八舌,充其量複製的只是一種人為喧鬧。《七十二家房客》鄰里關係背後,「諷刺時弊、批判社會」的精神,在今天香港主流商業電影已經不常見。

很簡單,《七十二家房客》大膽諷刺警察、消防員貪污包庇,沒有盡力為市民服務,在今天香港電影中,看得見嗎?更「薄涼」一點說,有人夠膽拍嗎?嗱,不要說香港有廉署已經沒有這些問題啊。還有,戲中包租婆刻薄無情,最終得到教訓──惡人有惡報這回事,在香港已經久違了,鬼咩,現實如斯,電影當然如是。這個世界沒有惡人,只有罵惡人為惡人的人在毒害青年。

《七十二家房客》改編舞台劇本,能夠擊敗巨人李小龍電影,成為當年票房冠軍,是因為影片切切實實道出了社會問題,更重要是站在市民大眾觀眾角度,街坊團結一起,抵抗官員、有錢佬、包租婆、警察、消防員的權力和嘴臉,歌頌岳華、何守信等小市民角色,抱打不平、窮得正直又有骨氣的價值觀。

《七十二家房客》中市民是否「團結」、「有骨氣」,去抵抗一些有錢佬「嘴臉」的劇情,最近竟然在現實中再現。《賭城風雲》翻炒拍到第三集,聽說部部在內地票房收幾億,但在內地又改叫《澳門風雲》,連「賭」字也不能提,差點以為是澳門人拍的澳門歷史故事。如果是由澳門電影工作者拍,就打從心中想支持一下,可惜,結果還是香港某些滑頭電影工作者的伎倆,借澳門過橋,繼續「爛賭」。

廣東人有諺語:賭仔姓賴。「姓賴」不是要冒犯賴姓的人,而是指賭仔什麼事都只會諉過於人。擅拍賭片的人如果不是「姓賴」上身,也未必可能拍出如此賣座的「澳門片」。香港沒有賭場,片名是澳門,影片票房在內地又部部十億八億,所以香港觀眾對拍賭片拍到成精的「賭片精」來說,根本不是桌上的籌碼。

《賭城風雲3》聽說是系列的最後一部,但這些所謂「系列」,改個名又變另一系列了,所以是不是同一名字的系列,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賭城風雲3》可能是電影史上罕見,有商業電影製作人,在影片公映前,與觀眾展開「看與不看」的罵戰。香港電影市場是不是如該製作人所說,只是內地市場的二十五分之一,已經沒有人太在意,或許更少一點亦大有可能。大部份人在意的,其實是滑頭製作人的「生意邏輯」。

那裡市場大,就竭盡所能跪拜,那裡市場小,就……不用再說下去了。從這個角度延伸,這其實是踐踏社會價值的示範,見高拜見低踩,見錢開眼見有食物就伸脷,一切還原到動物本能,非人類社群倫理。當然,這一切都是個人選擇,所謂「人生價值」都是由個人來定義,但這種從某些電影工作者臉上看見的輕蔑,又實在「蔚為奇觀」。大概部份滑頭電影工作者忘記了,他們從前都是仰賴飲本地電影工業奶水,才有今時今日的肥肥白白。

近十年香港賀歲片,一直在熱烈祝賀的,不是新年,是舊年、前年和大前年。我愛HK系列、賭城系列、金雞系列、西遊記不同人拍系列、黃百鳴粉墨登場系列,今年還有亞視永恆無限loop系列之賀年禮盒食完食剩又再食的《家有囍事》1992年翻做版。無綫電視星期日下午播放的大電影時段,會因此而讓路嗎?看來不會吧。香港有機會出現另一個「蔚為奇觀」的情況,無綫連續三個星期日下午都做《家有囍事》,跟電影院連續三星期上映同一部電影一起賀年。

十年過去了,還對賀歲合拍片有期望嗎?既然不斷「被賀舊歲」,倒不如睇未來,睇香港的未來,新年去睇或者再睇《十年》,過真香港新年。

有人認為《十年》是毒片,有人說是政治片,有人甚至說是睇完會驚的恐怖片,《十年》其實是香港片。當年《七十二家房客》鬥贏李小龍的《猛龍過江》,因為,夠香港,劇情人物有嗰句講嗰句拍嗰句,肥姐對白連「X街」都有,沒有收口。《十年》,把口一樣,沒有收。

《十年》由五個短篇故事組成,最死不改口的,是「廣東話」那段。今天讀初小,十年後讀高中或大學的一代,可能會用國語問,廣東話是什麼?咁誇張?未夠誇。看看故事中的的士司機,一把年紀了,不懂國語,淨係識講廣東話,就搵食艱難了。片中最得人驚的,是那個「非普」標籤,被標籤。非普是什麼?問河國榮吧。「少年軍」那段小學生穿上軍服在屋村巡邏的畫面,是達到霸王級的。前進前進前進進的結果,是孩子終有一天變成父母的陌生人。

我不認同「自焚者」!那段戲,黐線,太悲情了,看到人鼻子酸酸。不如積極一點,直接一點,拍「焚狼者」,如同公開處決甲級戰犯,好嗎?

不用等影評人去選,更不要靠金像獎去選,《十年》肯定是2015和2025年香港最重要的電影。現在,「最重要」的標準,可以說是很易,又可以說是很難。《十年》做了一件本來不太難但現在絕對不易的事,就是「有嗰句講嗰句拍嗰句,沒有收口」。

還有一點,我感覺到,《十年》可能是香港電影「新新浪潮」出現的先兆。影片令我想起八十年代新浪潮的《第一類危險》、《投奔怒海》,一樣大膽衝著社會、政治、民生問題而來。有機會,再談一下香港有可能出現的「電影新新浪潮」。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副刊2016年2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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