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香港系列]《衝鋒車》:後雨傘運動電影

最近港片復蘇,一連三部新戲都有人談論。《五個小孩的校長》令戲院拿取紙巾聲音不絕,《暴瘋語》人人都說劉青雲演出「搏晒老命」,而《衝鋒車》我認為就是首部「後雨傘運動電影」。

《衝鋒車》沒有人撐傘,也沒有人射楜椒噴霧或放催淚彈,這些場面相信不會在任何一部商業電影出現。但示威場面還是有的,在戲中以新聞片段形式出現,但當然不是真實的社會紀錄,只是虛構場面,諷刺香港現況。香港經常有大量遊行示威,戲中針對一個虛構的社會問題,就是社會有大量蟑螂出沒,更有商人製造蟑螂,市民不滿政府消滅蟑螂不力。

市區有大量蟑螂出沒,其實也不盡是虛構,香港不少舊區或人多的地區,衛生情況向來不理想,在水渠、後巷、橫街、食肆門外、街市門前,蟑螂橫行見怪不怪,有時遇上食肆滅蟲,更會出現大量蟑螂橫屍街頭的末世景像。《衝鋒車》可能怕觀眾倒胃,沒有用上真蟑螂拍攝,只用電腦特技畫了幾隻到處飛。蟑螂橫行只是戲中的社會背景,也只是一個幌子,故事不是要圍繞消滅蟑螂行動,要說的是一個刑滿出獄的壞份子,找回昔日兄弟,要一起再做大案。蟑螂橫行的社會問題雖然是虛構,但又有沒有弦外之音呢?

《衝鋒車》的構思,像網絡小說改編的《那夜凌晨,我坐上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都是一個荒謬的寓言,而且受《紅Van》啟發,戲中的警察衝鋒車,由偷來的紅Van改造,主角們駕著車輛到處衝,場景同樣試圖避開尋常街道,《紅Van》把市區變成無人之城,《衝鋒車》主要場景索性在郊區公路拍攝,遠離市區。更重要的是,兩部戲都嘗試諷刺香港社會當下現象,《衝鋒車》可以說是《紅Van》的變奏。但《衝鋒車》關注的,不單是社會變異和文化融合帶來的異域化,更明顯衝著警察而來。

戲中大部份時間看見的警察,都由大賊假扮。先是四個男主角決定扮警察,劫「運屍車」,繼而在犯案過程中,又巧遇另一輛衝鋒車,另一班「警察」。一時間,香港警察好像全都是大賊,除了一個脫下了制服的「真警察」,由古巨基演。

這是一部傻賊去打劫的傻戲,發展過程天花亂墜,不斷節外生枝,任達華和譚耀文像在演諧劇,打扮造型衣服動作都誇張,經常皺眉扁嘴,像個大細路,更像馬戲班的諧星小丑。同黨之中的鄭浩南,像呆子,傻頭傻腦,說話一句起兩句止,也算不上「正常」。賊阿爸吳鎮宇就更放浪,大鳴大叫大動作。由一班大賊假扮的警察,表面有型有款,但其實敗絮其中,全像小丑。這樣的戲劇處理,能否達到預期的滑稽效果屬見仁見智,但諷刺時弊的意圖是明顯的。

影片以警察為目標,以荒唐的故事,探索警察的身份問題。戲中經常有對白不斷自我反問,穿上警察制服是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警察要面對的是自己,還是誰?戲中古巨基在一次行動中受傷,而且遺失了警帽,他非常憂慮,在休假時到處尋找。尋帽,跟大部份尋槍的警匪片意義相近,表面是尋找失物,實際是尋找身份。沒有槍的警察,像是被閹割了的警察,沒有帽的警察,像是失去了靈魂的警察,迫使他不斷反思「上頭」,他的工作究竟應該向誰負責?影片特寫警帽上與別不同的警徽,便道明了答案。古巨基尋帽時,遇上路邊瘋婦,瘋婦硬當他是兒子,這段戲,就更像是遇上神秘智者的寓言。

故事的轉捩點,也是從探索警察身份問題的荒謬中,來一次令人意料之外的逆轉,穿上警服的大賊,忽然變得有義氣有愛心。任達華夠義氣,鄭浩南有惻隱之心,譚耀文後悔肯認錯,最後躁狂的吳鎮宇也被兄弟感染,同坐一駕車,同坐一條船。大賊、警察、英雄、狗熊,全在於個人道德與信念。

《衝鋒車》是近年拍得最瘋狂的港片,以瘋狂鬧劇形式,諷刺社會問題,像《紅Van》一樣,有獨立製作味道之餘,突顯本土特色,借助廣東話多元生動的特性,講得就講,粗口橫飛。由於劇情直指警察身份問題,弦外之音自然令人聯想到2014年底開始的民間佔領運動所出現的警民衝突。

警察形象在市民及網媒記者拍攝的片段中「深入民心」,還掀起「暗角」次文化,在農曆年宵市場攤位有「暗角」路牌出售。警察使命和服務對象,成了社會爭論極大的議題。香港警察還是不是市民熟悉的香港警察呢?是從那時開始浮現的矛盾現象。更令人憂慮的,是出現了大批疑似警察的「合作夥伴」,《衝鋒車》把這種另類的警民合作,變成一場戲謔,戲中由警賊合作,打擊罪案。所以,《衝鋒車》種種的明諷暗喻,成了首部令人聯想到佔領運動的「後雨傘運動」電影。

《衝鋒車》的諷刺是明目張膽和尖銳的,不少劇情語帶相關,尾段一場戲,古巨基再受傷,四個大賊把他抬到郊野公園廁所門外休息,四人脫下警員外套蓋在他身上,背後欄杆掛了兩張大橫額,寫明「政府不力」。如此坦白而「誠懇」,自然比《金雞SSS》亂把民權示威者描寫成收錢之徒以為好好笑的指鹿為馬做法,勝過千倍。電影也需要公義,《衝鋒車》在商業發行與反映社會問題及表達民憤的夾縫之間,顯示出「電影公義」。

不過,也許是製作資源所限,戲中不少場面的製作水平都未夠理想,畫面粗糙,聲效夾雜,翻車打保齡以至會飛蟑螂的電腦特技,都令人感覺像新手製作的獨立電影。故事雖然諷刺戲謔動機明確,但也出現了像《紅Van》的問題,一味扭橋,忽略了完整戲情發展。而且只能以賊人扮警來製造反諷,沒有直接觸及「魔警」描寫,大賊最後個個坐監,又回到「你懂的」劇情模式。那麼之前極盡荒謬諷刺的劇情,難免又變成只幫市民消消氣便完成使命。

(原列於明報星期日副刊2015年4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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