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戰大戰7:開啟星戰秘密的兩條鑰匙 (五)

我給予《星戰大戰:原力覺醒》的評價很高。不是因為片中的電腦特技有幾好,也不是因為今集劇情有幾緊張刺激,而是從整個系列去看,從舊時代與新世代角度去看。

天行者路加不知所蹤,我們一起去找他吧──星戰7的故事設定,很有意思,也由此揭開星戰系列新舊交替的序幕。《武士復仇》(即系列第六集)於1983年上映,跟現在時空相距超過三十年,假如星戰世界真實存在,三十年來在那個平行時空,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呢?是一個很有趣的概念。而星戰7的一切人物設定,又好像真的與電影院外的現實世界接軌,Han Solo和Leia公主又再出場,與銀河系各路人馬,一同鬥快尋找路加及他所身處的星球。

但星戰的銀河秩序,跟三十多年前有點不同。「死星」而死,代表黑暗力量的「帝國」依舊健在,而昔日流離浪蕩的「反抗軍」,在星戰四至六集好像來來去去得幾個主角撐住,但今集就得以正名「共和國」,有成大隊戰士戰機候命,一呼百應,令星戰7正邪兩派的銀河勢力,予人有較為平衡的觀感。電影由共和國戰士Poe揭開序幕,就像預示了今集將由正義力量主導,結果,自然也是不出所料。

不過,共和國戰士Poe的劇份甚少,又令人有點意外。Poe很快被帝國軍活捉做人質,這個安排,無疑對共和國及戰士們實在太掃興,由於「劇情所需」,Poe的遭遇,被借力帶出兩個特別的角色:Finn和Rey。他倆才是今集代表新世代的骨幹,而這兩個新骨幹,亦同時代表著星戰7的主題:force awaken,原力覺醒。

Finn和Rey的角色設計,隱藏密碼,懷有兩種含義,一是系列含義,二是政治含義,是開啟星戰創作玄機的兩條鑰匙。

Finn原名是數字代號:FN-2187。這組數字代號的系列含義,是跟Leia公主在《星球大戰》被帝國軍活捉時被囚禁的囚室編號一樣,但數字的意義還不止於此,更深層的關聯,在於跟佐治魯卡斯的電影啟蒙有莫大關係。當佐治魯卡斯仍在美國南加州大學讀電影時,曾經深受加拿大國家電影局於四十年代資助的實驗短片21-87所啟發。

在這約十分鐘的短片內,導演Arthur Lipsett的實驗是把畫面與聲音完全分割,兩者毫無關連,而畫面出現的人物、動物、機械人及一切景物,也是沒有敍事的敍事。魯卡斯曾經提過,他看了短片三、四十次,而短片的實驗性質,正是他最想拍的電影形態。為什麼他會這樣說呢?

短片21-87多少想表達人類終歸與機械合一的時代含義,這劃時代觀點令年輕的魯斯卡一頭栽進科幻電影世界。21-87深深影響魯斯卡的創作思維,他早期便開拍了幾部同樣以數字命名的短片及電影,如1:42:08(1966),6-18-67(1967)及THX1138(1971)。

魯卡斯把Leia公主關在「2187」囚室,不是要她死,反而數字的意義是激發人民反抗軍,群起對抗邪惡帝國軍。

不知道魯卡斯有否參與創作星戰7的劇本,但星戰7的幾位俱名編劇,就明顯向2187致敬,致敬的方法不是單單把其中一個角色以此數字命名,而是角色的設計,由數字出發,隱含著更大的「政治含意」。Finn本身是帝國「白兵」,協助邪惡勢力清剿共和國軍,但當他被指示要執行殘暴的格殺令時,他內心的「人性」讓他「覺醒」過來,棄暗投明。而更重要的是,Finn是黑人。

一直以來,黑色在星戰系列都是代表邪惡勢力。黑色人物很容易被不少研究和評論,解讀成美國白人歷史中對黑人的恐懼或偏見。Finn以黑人演員演出,便嘗試為過去星戰可能引起的種族疑惑平反,再替黑人戴上為人權而覺醒的皇冠。Finn這角色設計,一箭雙鵰,聰明絕頂。

Finn向帝國叛變,直接救了共和國白人戰士Poe,又間接尋回身懷重要地圖程式的機械人BB-8,再由他帶出另一個新世代主角Rey。

Rey承繼星戰系列一直以來故事發展的關鍵人物設計,星戰前傳一至三集的「銀河唯一」是天行者安納金,星戰四至六集要替天行道的是天行者路加。來到星戰七至九集,接力棒交到Rey手上。

Rey的系列含義是,她與路加和安納金有著密不可分的血緣關係,她的境遇亦跟兩者相同,都是不知道自己身世特殊,同樣都需要有人提醒,令他們可以「原力覺醒」。但,Rey與前兩者不同之處,是前兩者都有「高人」絕地武士Obi-Wan提醒,更得到尤達大師教導,而Rey的覺醒,則是「自我覺醒」,是很新世代的一種模式。

她與Ren在雪地以光劍對決,但力量明顯不足,直至她像路加在山洞練劍一樣,閉上眼,靜一靜,想一想,便把體內原力爆發,揮舞光劍才得心應手。而Rey的原力,亦同時帶出另一個饒有意思的政治及時代含義──Rey體內原力的能量值,其實比路加和安納金都要強大。

路加從天行者變成絕地武士,但在《帝國反擊戰》和《武士復仇》中,最後都無法完全戰勝黑武士。安納金成了絕地武士,能量未能擊倒黑暗勢力,後來再借黑暗力量變成邪派,最後也僅敗於師傅Obi-Wan劍下及火山熔岩中。但,Rey既沒有受過絕地武士訓練,卻在原力覺醒後,便能完勝黑暗魔王Ren,於星戰系列中,是首次出現及絕無僅有的。

而更重要的新世代象徵意義,是Rey的女兒身。星戰系列未嘗出現絕對的女英雄,Leia公主是路加妹妹,理應也有原力,但從無展現,更曾被活捉做性感奴隸。前傳的Padme個性是強了一點,但與安納金相愛後,仍是個住家婦女。Rey跟前兩者顯然有別。她是個性獨立機靈又勇敢的「拾荒者」,跑來跑去,救這個救那個,最後還跟黑勢力決鬥,與其說是原力覺醒,不如說是一種「女性覺醒」。

Rey的女性覺醒,跟荷李活大電影近年的大趨勢有密切關係──從《飢餓遊戲》系列到《分歧者》系列,由史嘉莉祖安遜的《超能煞姬》到查莉絲花朗的《末日先鋒:戰甲飛車》,全部都是女英雄做主,而且部部賣座,與漫畫英雄電影分庭抗禮。女性電影角色原力力量之強大,連星戰7也無法阻擋。荷李活電影的「性別再現」課題,可以重新開始再研究了。

(原刊於2016.1.10 明報專欄 Movie Chic Movie Sty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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